住院数日的父亲终于康复出院了,弟弟开车把父亲从省城医院接出,为了从我家取回父亲的行李,特意绕道开车来到我家楼下。我正在家里拆洗,接到弟弟的电话,说是爸爸出院了,已经到楼下了。想着我自买楼之后父亲还一次也没来过,心里很不是滋味,便匆忙向楼下跑去。父亲见我出来,就摇下汽车的玻璃窗,无论我怎么让,父亲就是不肯上楼去。
“过年早点回家去吧,让国媳妇(我弟妹)和你一起回去,今年把你大叔也找来,家里的事情也该论论了,我这个病随时都可能发作……“说到这,一向坚强的父亲哽咽了,眼圈红红的。听着父亲哽咽的话语,看到父亲茫然的目光,不觉一阵心痛,我的眼睛也湿润了,又怕父亲伤心,连连开导父亲:病情没有想向的那么严重,要坚定信心,一定会好的。
爷爷奶奶共养育六个孩子,父亲排行老四,还有五个姑姑。父亲是典型的北方的农民,一辈子省吃俭用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辛苦养育我们兄妹七人。父亲的性格是倔强的,从不趋炎附势,更不会阿谀奉承。也许是亲历了“文革”的缘故,父亲做事讲求原则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父亲在老家是很有威望的,哪家有个大事小情的经常找父亲去给待客,每每遇到这样的邀请父亲便会很乐意的欣然前往。
小的时候,家里的生活条件很不好,那时候学习用具都不齐全,不是缺橡皮、就是缺小刀(削铅笔用的)。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不知道是谁给了一把小刀,就是类似现在的剃须刀片的那种,所不同的是只一面是刀刃,另一面可以用手推着削铅笔的,我和弟弟就抢了起来,结果是把弟弟的手削了一道很深的口子,至今弟弟的手心还留有那个疤痕呢。可想而知,当时一定流了很多的血,因为此事父亲大怒,毫不客气的告诉我:“下地跪着去”,后来还是爷爷心疼我,给我解了围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时候父亲的目光是冷峻的、严厉的。
我上初中之后,家里的状况越发的艰难,因为弟弟妹妹都大了,生产队发的口粮根本不够吃,一到夏天芸豆刚做角,地里栽的土豆才渐长的时候,家里的粮食就没有了,母亲不得不摘下幼小的豆角、起出了鸡蛋大小的土豆来给我们充饥。那个季节在乡下,还能喝上苞米面“糊涂”的人家,就算是富裕户了,村里仅有几家“非农户”条件好些。当时我们吃饭已成问题,穿的衣服就更是可想而知了。那个年头最时髦的面料就是“的确良”,不知道是哪位亲属给我们拿来了几包旧衣服,我们兄妹几个各自捡适合自己的衣服穿,我选了一件草绿色“的确良”裤子,后来一直穿到磨“麻花”了,补上了一块圆圆的大补丁,还穿着呢。那个时候父亲看着弟弟妹妹们食不果腹、衣不保暖的样子,目光里流露的是怜惜、是无奈。
后来我和村里的另一个女同学考上了高中。因为她的父亲是挣工资的,家庭条件要好些,我们一起上学,一起回家。母亲看我比人家寒酸,就把家里用不了的“布票”换了钱,加上卖鸡蛋的收入,终于给我买了新衣服----一套当时很时兴的警蓝色“的确良”外套,一双“蓝网”鞋(其实就是现在市面上最廉价的蓝面胶底鞋)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到,那个时候,那一套衣服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宝贝了,利用率也极高,一周穿六天,周日洗干净了,周一还继续穿着。 由于高中离我家有近十里的路程,我们每天上学要步行四十多分钟才能走到学校。要是赶上阴天下雨,家里的那两块塑料布,就是我和弟弟妹妹们抢着用的防雨布了。后来随着风吹日晒,塑料布风化了,我们就干脆冒雨上学。那年夏天,住在武汉的大姑回东北来探亲了,或许是由于大姑是家里的长姐,所以对家里唯一的弟弟----我的父亲,就特别的关心,平时经常接济我们,父亲对大姑的感情也就特别深,非要带我会同住在林盛堡的姑姑一起到沈阳去接站。我们提前一个多小时赶到了沈阳,就在太原街上溜达,走着走着父亲情不自禁的在一个地摊蹲了下来,我低头一看是卖塑料雨衣的,好奇的问了一下价格,回答是:“三元一件”。父亲手捧那件雨衣,自言自语的说到:“要是能买一件就好了,你上学就不能挨雨了。”我当时什么也没说,父亲却在哪里蹲了好久、好久。虽然当时我看到的是父亲的背影,但是也绝对能感觉得到,当时父亲的目光一定凝聚着无限的期待和渴望。平时在我眼里严厉而倔强的父亲,在那一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非比寻常的深深的关怀和爱护。都说父爱如山,母爱如海,父亲的爱是无言的,当时我已经深深的感悟到了!
“回屋去吧,春节早点回家。”在父亲的叮嘱声里,弟弟启动了汽车,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,我再也忍不住了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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